夜深了,冰球馆改建的篮球场穹顶之下，一万两千个座位空空荡荡，只有记分牌上猩红的数字还在跳动——第四节，还剩1分47秒，吉林队101:99领先，地板上，鹈鹕队的蓝色球衣已经被汗水浸成深色，像一片即将被寒夜吞没的湖，吉林球迷的声浪像长白山的朔风，几乎要把客队替补席的战术板掀翻，就在这时，一个身影从人堆里站了起来，扯掉肩上的毛巾——那是乔治，他嚼着口香糖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抬眼看了看记分牌，然后系紧了鞋带。

教练的手重重拍在他背上：“看你的了。”

三天前,当鹈鹕队降落在长春龙嘉机场时，迎接他们的是零下十八度的严寒和本地体育报纸头版的大字标题：“东北虎下山，专食水鸟”，这支CBA老牌劲旅，素以铁血防守和永不停歇的跑动著称，他们的主场被称作“魔鬼冰窟”，而鹈鹕队，这支年轻的队伍，正处在赛季的十字路口：三连败，核心球员状态起伏，更衣室里开始有微妙的沉默，飞机舷窗上，乔治呵出的白气慢慢模糊了北国的夜景，这位曾经的榜眼秀，天赋肉眼可见，却总被诟病在关键时刻“差一口气”，他的手机屏保，还是去年季后赛最后时刻投失绝杀球后，社交媒体上那张被疯传的、写满失望的定格照片。

比赛从一开始就陷入了吉林队喜欢的节奏,肌肉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球场里格外清晰，每一次地板球的争抢都像是一场小型的摔跤，鹈鹕的进攻被切割得支离破碎，他们引以为傲的流畅传导不见了，只剩下一次次勉强的个人单打，吉林队的箭头人物，外号“虎王”的老将孙铭徽，用他招牌的、不讲理的后仰跳投，一次次刺穿着鹈鹕的防线，分差慢慢拉大到12分，鹈鹕的年轻控卫开始急躁，接连失误；中锋在篮下被顶得东倒西歪，乔治在上半场如同梦游，5投1中，一次突破上篮甚至被孙铭徽直接按在了篮板上，引来山呼海啸的嘘声，中场休息时，更衣室里死一般寂静，只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和汗水滴落的声音，主教练没有咆哮，他只是用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“X”，然后在中间重重地点了一下：“信任，把球给到该给的人手里，乔治，我要你攻击，像从未受过伤那样攻击。”

下半场的乔治,仿佛变了个人，他不再畏惧对抗，第一次持球就坚决地杀向篮下，扛着防守打成2+1，是一个接一个的中距离干拔，篮球划过冰冷的空气，坠入网窝的声音清脆得令人心颤，他主动换防到“虎王”面前，用长臂和快速的横移，第一次让这位老将感到了棘手，鹈鹕全队被这团孤傲的火点燃了，防守轮转开始发出齿轮咬合的嘶鸣，篮板球也不再轻易丢失，第三节结束，分差只剩下4分，空气里，某种东西正在酝酿。

真正的决战在最后三分钟到来,双方体能都已逼近极限，每一次得分都像从岩石里凿出来一样艰难，101:99，吉林球权，孙铭徽压着时间，企图用一记三分杀死比赛，乔治如同鬼魅般贴上去，在他起球的瞬间，长臂如刀切下——“抢断！”解说员的声音变了调，乔治没有片刻停顿，像一道蓝色的闪电劈向前场，在两名回防球员的夹击下，他将球抛向篮板，然后把自己扔到空中……“砰！”一记匪夷所思的打板自抛自扣！101平！整个球馆瞬间失声。

加时赛,体能似乎已经不再是障碍，肾上腺素接管了一切，乔治的眼睛亮得吓人，他先是在弧顶命中一记冷血三分，接着用一次背后运球过掉孙铭徽，助攻空切的队友暴扣得手，最后31秒，鹈鹕领先3分，吉林队握有球权，全场观众都站了起来，声浪几乎要冲破屋顶，孙铭徽再次面对乔治，连续的胯下运球，时间一秒秒流逝，启动，变向，后撤步——乔治没有失位，他高高跃起，指尖堪堪擦到了篮球的底部！球偏离了轨道，砸在篮筐前沿弹出，鹈鹕队抢下篮板，乔治接球，被犯规。

他站上罚球线,世界安静了，两罚，只需中一，比赛就将盖棺定论，他拍了拍球，抬头看了一眼篮筐，那目光穿越了闪烁的记分牌，穿越了无数镜头和眼睛，仿佛回到了那个投失绝杀的夜晚，他稳稳出手。

“唰！”“唰！”

两罚全中,红灯亮起，鹈鹕队，赢了。

赛后的技术统计表上,乔治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醒目的数据：38分，7篮板，5助攻，3抢断，其中28分来自下半场和加时赛，更衣室里，没有疯狂的庆祝，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释然，乔治被记者团团围住，问他最后时刻在想什么，他擦着汗，沉默了几秒，说：“我只是不想再看着记分牌，然后对自己说‘。”

回新奥尔良的航班上,乔治靠着舷窗睡着了，窗外云海翻腾，天际线处已有一线微光，飞机正载着一支刚刚在寒夜里淬炼出一点硬骨的年轻球队，和他们那位终于在漫天风雪中，将过往心结斩落剑下的关键先生，飞向下一座城池，和下一个未知的战场，而关于那个夜晚的故事，最终会被简化为一行新闻标题：“鹈鹕斩落吉林队，乔治成为关键先生”，只有亲历者才知道，那一夜斩落的，何止是北境的猛虎。